萬物清明
裴禎祥
陽光清亮得很。
這樣想時,手拿著鑰匙,從略帶銹跡的鏤空大門鋼管間伸進去,用了些勁,把鎖子打開。我感覺鎖眼有些生澀,應(yīng)是長時沒有開啟,又經(jīng)受了雨、雪和風(fēng),里面銹蝕了吧。終于還是打開了,走進去,便看見一個欣欣然的世界。
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院落,房前屋后,都盛滿了盈盈的綠。蒲公英、車前草、地米菜、苦苣、婆婆納、薄荷……從老房子的墻角、廊檐下的磚縫、院子的水泥地面,叢叢簇簇生長出來,嫩嫩的,綠綠的。
苦苣已是十分茂盛,一大朵一大朵的,葉子發(fā)散開來,是很大的一片了。婆婆納傍著地面到處爬伸,遍地開花,是那種中間瑩白、外圍深藍的細碎小花。薄荷是長在墻角里,蓬蓬勃勃的一大叢,夾雜著幾枚去年遺下的枯枝。
小時候,每當(dāng)我感冒咳嗽不止時,母親便用薄荷熬水給我喝,咳嗽很快便能止住。因此,我對這有著辛涼之香的植物,有著一種天然、蘊藉的感情。我把那些枯枝拔掉,讓它們在墻角繼續(xù)生長。最為惹眼的,是已經(jīng)撂荒、長滿野草的菜園中,葳葳蕤蕤的一大片油菜,莖稈高挑著黃花,有一點突兀地站著,使人眼前亮晃晃的。
我一個人,在院子里轉(zhuǎn)前轉(zhuǎn)后,把它們狠狠地看了一會兒,接著拿起笤帚,把舊年積下的落葉與浮塵,細細清掃了一遍,然后,站在干凈的院子里說,我回來了。
去年這個時候,我是和父母一起回來的,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日子。他們打掃房屋、院子,我去趕酒席,然后在河邊的沙地里,點上了一大片洋芋。從去年七月中旬起,我便帶著年屆七十的父親,不斷輾轉(zhuǎn)于多地看??;與此同時,母親因為常年失眠、頭痛,一邊照顧父親,一邊接受治療。
這段時間,父親一下子瘦下去三四十斤,整個人變得弱不禁風(fēng)。好在,這兩個月,體重又一點一點增加,他的身體如同春天的麥苗一樣,慢慢恢復(fù)過來。但是,我沒法像去年一樣,帶他們回老家點瓜種豆了。
這個春天,就比去年更加寂寥些,但我還是回來了。
當(dāng)我打開稍微有點銹蝕的門鎖,清掃落滿枯葉與灰土的院子,在屋子里默坐一會兒,便逐漸感到了恬然與安適。于是,我按照母親的囑咐,到門邊的園子里去。母親種在那里的韭菜,已經(jīng)長出了一拃長的嫩苗,有些生發(fā)得早的,更加粗長一些,我挑揀著掐了一把,又到房后的菜地里去,那里以前是一個堆糞的院場,后來擺放了些從舊房上拆下來的木頭和瓦,剩下的土地,便開始生長出雜草。母親把那里開墾出來,種了幾年的黃瓜、茄子、豆角和西紅柿,又在陰涼的地方,栽了些折耳根與草莓。于是,我們年年都可以在門邊挖到折耳根、吃到草莓了。
這時候,折耳根已經(jīng)活潑潑地發(fā)出了新芽、長出了貓耳朵般的新葉,有的剛剛破土,有的寸把長。草莓們才露出星點兒花苞,但一枝枝的,已經(jīng)頂在了頭上,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兒。我蹲在泥地里,雜草中,細心搜尋著大朵兒的折耳根,慢慢地摘了一小袋。我滿手濕泥巴,滿手青草汁,滿手韭菜香和魚腥草的澀味兒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來,內(nèi)心里,卻是從未有過的平靜。
春寒料峭,但我們畢竟度過了冬天。雖然,春天過后,還是夏天,等到秋盡時,仍還是一個肅冷的冬天。但是,萬物于此,獲得一種深致的自我,它們遵從自己的性命,接納了一切幸與不幸,甚至生老病死。就如院子里這些植物,經(jīng)歷了秋冬,落盡葉子,連莖稈也完全枯敗,但是到了春天,又慢慢冒出芽尖,重新生長起來。
那些天上飛的、地上跑的、水里游的,在我們的眼里,從未有過改變,其實卻換了一茬又一茬,它們從未領(lǐng)略過反復(fù)與恒在。在那些困苦的日子里,我曾長久地感覺到無奈、絕望與疲憊,但我在用心照顧病人時,仍然工作著,閱讀著,在汽車后座與陪護椅子上,休息著。我明白萬物的規(guī)律,既期盼著光明的未來,也準(zhǔn)備著迎接更深重的黑暗。
現(xiàn)在,春來了,我也一個人回來了,將院落打掃干凈,去墳地里張掛白色的靈幡。我抬起頭,上面是瓦藍的天,蜜蜂、蝴蝶、鳥兒與風(fēng)箏,都在自己的高度上飛著。遠處,群山又一次返青,杏花、桃花、紫荊、刺玫……在青色之上點染出更加豐富的色彩。我遠遠望著,知道它們生長在懸崖上面、刺叢中間,短暫而又耀眼。
當(dāng)花落時,它們也悄無聲息。
萬物清明,它們都活在各自的生命里,構(gòu)成這繁華、富麗的世間。坦蕩,從容,接受風(fēng)、雨和光的潤拂,也接受雷電、冰雹、酷暑與嚴(yán)寒的折磨,但它們從未言語。
坐在敷了一層薄灰的屋子里,我想起以前寫過的一首《清明》,不禁凄然復(fù)灑然。詩說:“這個詞語里,包含了對整個人間的/安排與期許。比如,雨細,寒微/催動萬花落、千枝綠;比如河水緩緩上漲/沖刷著干燥了一冬的石頭/而大山,正逐漸變得豐茂,朗潤/將滿地枯枝敗葉輕輕掩蓋;比如孩子們/在草地上奔跑,手中的細線牽扯著/越飄越遠的風(fēng)箏;而不遠處,荒涼墓地里/早已掛滿扎眼的白紙。我們在午后上墳/在黃昏聚集/期望生活,變得寬闊,恒久,美好。/但是我們知道,在此之前和之后/生活既不會變得更好,也不會更壞/世事代謝,萬物的生死,也并不會/變得涇渭分明。我們只是茫然地接受安排:認為這一切/本該如此,也都是好的?!?/p>
一審:楊一
二審:趙漪湉
三審:田丕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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